1988年的秋天,是我这辈子最绝望的季节。
爹走了,留下三间漏雨的土坯房和一堆还不完的债。我是家中老三,上头两个姐姐早已出嫁,自顾不暇。下头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弟弟,十三岁,瘦得跟麻秆似的,却每天要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的学校。
催债的人第三次登门那天,我没让弟弟看见。我把他们堵在院门口,听他们说着“父债子还”之类的话,一句句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口。我蹲在门槛上算了一笔账:连本带利,八千六百块。在那个年代,这数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家里的地不值钱,山里的薄田,种一坡收一箩,全家一年的收成换了粮食就剩不下几个钱。我二十四岁,正是该说亲的年纪,可谁愿意把姑娘嫁给一个背着债的穷小子?十里八村的人提起我们家,都摇头叹气:老周家那个老三,怕是打光棍的命。
隔壁张婶好心,给我介绍过两个姑娘。头一个,见了一面,人家姑娘回去跟她妈说“他家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”。第二个更直接,问我能不能在镇上买房,我说买不起,人家连面都没见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捱着,我白天给人扛活,晚上编竹篾换钱,攒下的每一分都用来还债。弟弟的学费是借的,家里的盐是赊的,我的衣裳是姐夫穿剩下的。那年秋天,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,屋顶漏得厉害,我拿脸盆接水,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,一夜没睡。

第二天,雨停了,张婶又来了。
“老三啊,”她进门就拉着我的手,神神秘秘地说,“有个来钱快的路子,你想不想听听?”
我把最后一口苞米糊糊喝完,抹了抹嘴:“啥路子?”
“城南山里的赵家,你知道不?”
我想了想,城南山里,那地方我扛活的时候去过,都是些种果树的山民,日子过得也紧巴。我摇头:“不清楚。”
张婶压低声音:“赵家有两个闺女,大闺女今年二十有六了,小闺女二十。赵家当家的前年没了,家里就剩下个赵婶带着两个闺女过日子。她们家缺个劳力,想招个上门女婿。”
倒插门。
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。
在我们那地方,倒插门是最丢人的事。但凡有点血性的男人,都宁可打光棍也不去当上门女婿。那是要改姓的,生的孩子跟女方姓,一辈子抬不起头来。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,周家的儿子,再穷也不给人当上门女婿。
“不去。”我说得干脆。
张婶倒是没急着劝,坐在我对面,掏出块手绢慢慢叠:“老三啊,我知道你心里想啥。可你想想,赵家说了,给三千块钱的彩礼,不是你给她们,是她们给你。你拿着这钱,先把债还上一大半,剩下的事,慢慢来。”
我愣了。
在那个年代,娶媳妇才给女方彩礼,上门女婿不但不要彩礼,反而要给男方的娘家人一笔“养育费”。赵家居然反过来给男方钱?这事儿听着不对劲。
“赵家为啥给钱?”我问。
张婶叹了口气:“大闺女是个哑巴。小时候发高烧,烧坏了嗓子,说不出话来。说亲说了好几年,没人要。赵婶急了,放出话来,谁能上门,不光不要钱,还给三千块安家费。小闺女倒是好好的,长得也水灵,可赵婶舍不得让她嫁出去,想招个上门女婿来,把小闺女留在家里。”
“那到底是娶哪个?”
“赵婶说了,让你挑。”
我心里转了好几个弯。三千块钱,加上我这几个月攒下的,能把债还个七七八八。弟弟能安心读书了,家里的房子也能修一修。至于倒插门的名声,人在穷得吃不上饭的时候,名声算什么东西?
“让我想想。”我说。
张婶站起来,拍拍我的肩膀:“不急,你好好想想。我过三天再来听你信儿。”

那三天,我几乎没有合眼。
白天去镇上扛水泥,一袋一百斤,扛一袋两毛钱。我比平时多扛了三十袋,肩膀磨破了,血渗进水泥里,疼得我龇牙咧嘴。晚上回到家,坐在院子里看星星,想着自己这辈子到底该怎么办。
弟弟放晚自习回来,看见我坐着,小心翼翼地问:“哥,张婶今天来,说啥了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长得像我爹,瘦,但眉眼里有股倔劲儿。他成绩好,在全年级能排前十,老师说过,好好培养,能考上中专。上了中专就有了城镇户口,就不用在这山沟沟里刨食了。
可学费呢?
初二开学要交一百二十块,到哪儿去弄?
“没啥。”我说,“你赶紧睡,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弟弟没动,站在那看了我一会儿,突然说:“哥,要不我不上学了吧。我也能干活,咱们两个一起挣钱,把债还了。”
我鼻子一酸,抬手就给了他一下:“放屁!你给老子好好读书,考上中专,走出这大山。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,有哥在。”
弟弟红了眼眶,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屋。
那一刻,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第三天,张婶来了。我收拾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跟她上了路。
城南的山是真山,不是我们村那种小丘陵。路越走越窄,越走越陡,最后连自行车都骑不了了,只能步行。走了将近两个小时,翻过两道山梁,才看见一个窝在山坳里的小村子,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,周围全是果树,柿子树、核桃树、板栗树,叶子已经开始泛黄。
赵家在村子最里头,三间石头砌的瓦房,院子不小,养着几只鸡,房前屋后种满了菜。院子里晒着柿饼,红彤彤一片,看着挺殷实。
张婶带我进去,还没进门就喊:“赵婶,人我给你带来了!”
一个身材敦实的妇人从屋里出来,五十来岁,头发用黑网子罩着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腰上系着围裙。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眼神精明得很,像在评估一头牲口的价值。
“就他?”赵婶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多大?哪村的?”
张婶赶紧介绍:“城南周家坳的,周老三,今年二十四,壮实得很,一个人能顶两个劳力。他爹刚走,人本分,能干,不抽烟不喝酒,你放心好了。”
赵婶又看了我一眼,点点头:“进来说吧。”
我跟着进了堂屋,屋里收拾得干净,条案上供着赵家当家的遗像,一个看着挺憨厚的中年人。条案下面是张八仙桌,摆着茶壶茶碗。
“坐吧。”赵婶指指凳子,自己先坐下来。
我刚坐下,就听见里头屋有动静。门帘一掀,出来一个姑娘,二十岁上下,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,两根辫子乌黑发亮,鹅蛋脸,皮肤白净,眼睛大大的,一进门就看了我一眼,抿着嘴笑了笑,然后赶紧低下头,走到灶房里去了。
“这是我小闺女,赵秀兰。”赵婶介绍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。
我看出来了,赵婶先让小闺女出来,是给我看的。意思很明显:我家小闺女长得好,你要是愿意留下来,这样的人就是你的媳妇。
张婶也看见了,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,那意思是:老三,这姑娘不错吧?
我没吭声。
赵婶倒了茶,开始提条件:“你要是愿意来,第一,得改姓赵,以后就叫赵老三。第二,生的孩子跟赵家姓,头一个不管男女都姓赵,第二个要是生了,可以商量。第三,这个家我说了算,你干活行,大事得听我的。第四,两家不来往,你不能再回你周家,你爹妈的事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前三条我都能忍,最后一条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。不回周家?我还有弟弟,还有两个姐姐,有我娘的坟在周家坳的后山上。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让她过一天好日子,死了我连坟都不能去上?
“赵婶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最后一条,能不能商量?我弟弟还小,我不能不管他。”
赵婶的脸沉了沉:“倒插门就是这个规矩。你要是舍不得你那个家,就别干这活儿。”
张婶赶紧打圆场:“赵婶,这孩子实在,他不是不守规矩,就是还有个弟弟没成人。你看能不能……逢年过节回去看看?”
“不行。”赵婶摆摆手,“倒插门就是卖给人家了,哪还有回娘家的道理?你要是放不下那边,这事就拉倒,我不勉强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我正要说话,灶房里传来“啪”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摔了。赵婶皱皱眉,冲灶房喊:“秀兰,你干什么呢?”
没人应。
紧接着,灶房门帘掀开,赵秀兰端着一碗糖水出来了,放在我面前,小声说了句:“喝口水吧。”说完又红着脸躲回了灶房。
赵婶的脸色缓和了些,跟我说:“秀兰这孩子懂事,会过日子。你要是同意,过了年就能办事。三千块钱一分不少,你先拿回去还债,人过来就行。”
我没接话,端起那碗糖水喝了一口。糖放得不少,甜得发腻。
就在这时,灶房的门帘又被掀开了,这次出来的不是赵秀兰,而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褂子,袖口磨得起了毛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有几缕散落在脸侧。她的脸比赵秀兰大几岁,五官端正,但常年风吹日晒,皮肤粗糙,颧骨上还有两片晒出来的红。她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,上头搁着几碟菜和一盆苞米面饼子。
她把菜摆在桌上,动作麻利但不轻柔,放下盘子的时候,我看见了她的手——那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。
她自始至终没有看任何人一眼,摆好菜就转身要走。
赵婶叫住了她:“秀英,这是你张婶带来的人,姓周。你认识认识。”
赵秀英站住了。
她缓缓转过身来,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赵秀兰那种少女的羞涩和好奇,也没有赵婶那种精明和算计。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认了命的、平静的、像死水一样的黯淡。那里面没有期待,没有渴望,甚至没有对未来的任何想象。她只是在看着我,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里漂过的枯叶,与她无关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了一些含混的气音,但一个完整的字也没说出来。
哑巴。
她就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哑巴大女儿,赵秀英。
她见我不说话,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你好”,然后转身进了灶房。
张婶在我耳边悄悄说:“这就是大的,可惜了,人勤快,啥活都能干,就是不会说话。”
赵婶招呼我们吃饭,一边吃一边又说起了条件:“你要是娶了秀兰,这院子往后就是你们的。秀英我养着,不让她拖累你们。她会干活,种地、喂猪、做饭都行,在家帮帮忙,不碍事。”
我一边嚼着苞米面饼子,一边看着灶房的方向。
灶房的门帘没拉严实,从缝隙里能看到赵秀英的身影。她在灶台前忙活着,一人伺候一大家子人的饭食,洗锅、刷碗、添柴,一刻不停。偶尔传来一两声含混的声音,像是对自己说的什么,没人能听懂,也没人想听。
赵秀兰坐在赵婶旁边,给我夹了块咸菜,笑着说:“哥,你尝尝,这是我姐腌的,可好吃了。”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灶房的缝隙。两个姐妹,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,命运却是天壤之别。一个被娘当成掌上明珠,想着法儿的要给她招个好女婿;另一个,连被端上桌作为“条件”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藏在灶房里,做牛做马。
赵婶继续给我画饼:“你要是能干,明年咱们再多包几亩地,种些果树,三五年就能翻盖房子。这地方虽说偏,但关起门来过日子,谁也不碍谁的事。”
我看着灶房的方向,问了一句:“你大闺女,不嫁人了?”
赵婶一愣,没想到我会问这个。她摆摆手:“她那样,谁要?就在家待着吧,我死了她还有妹子妹夫,总不至于饿死她。”
赵秀兰在旁边接话:“姐在我们家,我跟姐夫都会照顾她的。”
姐夫。她已经开始叫姐夫了,好像我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似的。
我没吭声。张婶又踢了我一脚,这次更用力,意思是:别瞎打听,赶紧应下来。
我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,掀开了帘子。
灶房里热气腾腾,赵秀英正蹲在地上刷锅,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。她赶紧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擦手,比划了几个手势,我猜她的意思是问我是不是还要添饭。
我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灶房不大,两个人站着就转不开身。空气里弥漫着烧柴和猪油的味道,灶台上搁着一碗剩菜,是刚才端上去之后剩下的,菜叶子都蔫了,她还没来得及吃。旁边放着一个黑乎乎的搪瓷缸子,里头是凉水。
一个细节让我心里猛地抽了一下。
她刚才端菜的时候,右手指尖上有血迹,是切菜的时候切的,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条缠着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好几个来回,看着就没换过。那双手,布满了冻疮的疤和老茧的硬壳,每个关节都像是被扭过一样,粗大变形。
她才二十六岁。
我转过身,回到堂屋,重新坐下来。
赵婶问我:“想好了没有?你要是没意见,今天就算定下了。咱们先把礼钱的事说清楚——”
“想好了。”我打断她。
赵婶和张婶都看着我,赵秀兰也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期待。
我用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
“我娶她。”
堂屋里瞬间安静了。
赵婶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,张婶瞪大了眼睛,赵秀兰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,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你说啥?”赵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“我说,我娶你大闺女,赵秀英。”
赵婶把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,碗里的茶水溅了出来:“你是来消遣我的吧?”
“不是消遣。我是认真的。”
赵婶的脸涨得通红,指着我就骂:“你个穷鬼,我家秀兰哪不好?配不上你?你倒好,还嫌上了!你是不是觉得你还挺值钱的?我告诉你,要不是看张婶的面子,就你这条件,倒贴我都不要!”
赵秀兰脸色惨白,咬着嘴唇,看着我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愤怒,又变成了难堪。她猛地站起来,转身跑进了里屋,门摔得震天响。
张婶急得直拽我袖子:“老三,你发什么疯?好好的亲事你不答应,你——”
我没听张婶的,而是看着赵婶,一字一句地说:“赵婶,你听我说完。我不是嫌弃秀兰,也不是消遣你。你家大闺女,二十六了,你也说了没人要。她天天在家干活,伺候你们娘俩,到头来连个名分都没有。我娶她,她有个归宿,你也不用操心她往后的事。”
赵婶冷笑一声:“你倒挺会替别人着想。你娶她,你能得到啥?她是个哑巴,连句话都不会说,你能跟她过一辈子?”
“她就是不会说话,这些年也替你们撑起了一个家。”我看着赵婶,“赵婶,你摸摸良心,这个家里,谁干的活最多?谁起得最早睡得最晚?她不会说话,但她什么都干了。你们母女俩,连句感激都没有。”
赵婶被我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顿了一下,我又说:“至于钱,你们给不给都行。我娶秀英,不要一分钱,也不改姓。我该孝敬你的一样不会少,但我弟弟那边我不能不管,该回周家坳我还是得回。你要是答应,我这辈子就留在赵家,种地、养树、盖房子,你让我干啥我干啥。你要是不答应——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不答应,我现在就走。但走之前我再说一句,秀英已经二十六了,再过几年,她连给你干活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到那时候,你怎么办?”
赵婶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灶房的门帘动了一下,我余光看见赵秀英站在门后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半天,赵婶才开口,声音低了很多: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你不嫌她是个哑巴?”
“不嫌。”
“你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赵婶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。她看着条案上丈夫的遗像,眼神复杂,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她叹了口气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:“你要是真愿意娶秀英,钱的事……我再想想。但改姓的事,不能改。还有,你周家那边的人,没事少来往。”
我没跟她争。改姓的事,我心里有数,到时候再说。至于周家那边,来不来往也不是她能管得了的。
张婶看看我,又看看赵婶,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。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,带我来相亲,结果我挑了所有人最不看好的那一个。
“那……这事就这么定了?”张婶小心翼翼地问。
赵婶没吭声,算是默认了。
我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,掀开门帘。
赵秀英还站在那儿,眼睛里满是茫然和震惊,嘴巴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。她的眼眶红了,有泪光在打转,但没有落下来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笑了笑:“秀英,我不是可怜你。我是觉得,像你这样的女人,不该一辈子被人当成牛马。”
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无声无息的,顺着粗糙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她那双满是伤痕的手上。
那天傍晚,张婶先走了,临走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老三,你这孩子,心太软了,将来的日子,有你受的。”
我没说话,目送她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。
赵家的院子里,柿子树上的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哗响,落了一地金黄。赵秀英在灶房里做饭,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被风扯散了,融进暮色里。
赵婶和赵秀兰都没出来。里屋的灯亮着,隐约能听见赵婶在跟小女儿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的山梁被暮色一重重吞没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有几分荒唐,几分冲动,但也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。
我不确定自己的选择对不对。
但我知道,当我看见赵秀英那双黯淡的眼睛和那双粗糙的手时,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不能再让这样一个女人,继续在灶房里老去。
赵秀英端着一碗热面出来了,双手捧着,走得很慢很稳,好像怕烫着我。
她把面递给我的时候,我终于近距离看清了她的脸。其实她长得不丑,眉眼清秀,甚至比赵秀兰更耐看一些。只是长年累月的劳作让她的皮肤过早地粗糙了,额头上有了细纹,嘴唇干裂起皮。但她的眼睛,在暮色里看,比白天多了些光亮。
她指了指碗,又指了指我,然后把右手放在左胸口,拍了拍。
我不懂手语,但她这个动作我看懂了。
她说的是:你,在我心里。
不,不对。她是在说:谢谢你。
我接过碗,说了一句后来我想起来都觉得肉麻的话:“往后,我帮你一起干活。咱俩的日子,不会比任何人差。”
她听不见——不,她只是说不出话,耳朵是好的。她听见了,眼泪又下来了。
那天的面我吃得很慢,一滴汤都没浪费。
当晚,我没走。赵婶让我住在西屋,那屋原本是赵家当家的生前住的地方,后来空着,被赵秀英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铺盖是新的,虽然粗糙,但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夜里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撩开窗帘一看,赵秀英蹲在柿子树下,抱着膝盖,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她在哭。
我没出去打扰她。一个女人苦了二十六年,终于有个人说愿意娶她,她哭一哭是应该的。
那天晚上,我许了一个愿:我周老三这辈子,别的本事没有,但既然娶了赵秀英,就不会让她再受委屈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我就听见灶房里有了动静。等我穿好衣裳出去,赵秀英已经在忙活了,灶台上摆着刚蒸好的苞米面馒头,稀饭也熬好了,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赵婶还在睡,赵秀兰的屋门也关着。赵秀英一个人伺候完早饭,又去喂鸡、添水、扫院子。她干活的时候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,把每件事都做得妥妥当当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。
我蹲在门槛上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抢过她手里的扫帚:“以后早上我来扫院子,你别起这么早。”
她愣住,伸手要拿回扫帚,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音节,意思是“不用不用”。
我没还给她,三两下把院子扫干净了。然后洗了手,和她一起坐在灶房的矮凳上,吃早饭。
她一直看着我,眼神不再是昨天那种死水般的黯淡了,而是多了些小心翼翼的光亮,像是试探,又像是确认,生怕这只是个梦,她一眨眼我就会消失。
我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递给她:“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”
她接过去,低下头,慢慢地嚼,很久没抬头。
日子就这么定下来了。
赵婶虽然不情愿,但事已至此,也只能认了。她给我和赵秀英办了简单的定亲酒,请了几家近邻,摆了两桌。来的人看见我是娶赵秀英,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,但没有一个人说不好。山里人实在,都知道赵秀英是个好姑娘,只是命不好,如今有人愿意要,也算是老天开眼了。
定亲之后,我没急着办婚礼,先回了趟周家坳。
两个姐姐听说我要做倒插门,气得差点没跟我断绝关系。
大姐说:“老三,你怎么这么没出息?爹活着的时候最疼你,你在天上看着,你不嫌丢人?”
二姐说:“你倒插门,你让弟弟以后怎么抬头做人?同学们笑话他怎么办?”
我只说了一句话:“三千块钱,还完债还能剩几百。弟弟的学费有了,你们的欠账我也能还一部分。你们要是觉得丢人,以后别认我这个弟弟。”
两个姐姐都哭了,哭完了,大姐给了我一件她结婚时压箱底的棉袄,二姐塞给我五十块钱。她们嘴上骂我,心里还是疼我的。
我把钱还了大部分债主,给弟弟交了学费,又在供销社买了一块布,请人做了一身新衣裳。赵家的规矩是倒插门不用准备彩礼,但我还是在镇上买了一对银镯子,给赵秀英的。
婚礼定在腊月初八,说是日子好。
那天下了大雪,山路封了,来的人不多。赵家的院子里挂了两盏红灯笼,贴了双喜字,赵婶请了村里的一个老头当司仪,简简单单走了个仪式。
赵秀英穿了一身红色的棉袄,是她自己做的,针脚细密,样式好看。她的头发难得地盘了起来,别了一朵红绒花。当她在烛光下抬起头,我第一次发现,她原来这么好看。
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山涧里的水,清清透透的,看不见一丝阴霾。她看着我,嘴唇微微颤抖,像是想说什么,但终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。
我把那对银镯子给她戴上,她的手粗得硌人,但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配上银镯子说不出的好看。
赵婶坐在上头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,阴阳怪气地说了句:“行了,拜了堂就是两口子了,以后好好过日子吧。”
赵秀兰没来。她借口头疼,一整天没出屋。
我不怪她。一个从小被当作掌上明珠的姑娘,突然被一个穷小子当着面拒绝了,换成谁心里都不好受。
洞房花烛夜,窗外大雪纷飞,屋里烧着炭火,暖烘烘的。
赵秀英坐在炕沿上,拘谨得像刚过门的小媳妇——事实上她确实是。她的手指绞着衣角,低着头,脸在烛光里红得像窗花。
我坐在她旁边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心全是汗,在微微发抖。
“秀英,”我说,“咱们以后是两口子了。我不会说啥好听的话,但我跟你保证,我周老三这辈子,绝不负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那是她第一次试图在我面前“说话”。我听不懂,但我握紧了她的手,点了点头。
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我手里。
是一张皱巴巴的纸,叠了好几层,像是贴身藏了很久。我展开一看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“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。”
字迹歪斜,像是用不惯笔的人写的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有些地方把纸都戳穿了。
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。也许是小时候没哑之前学过了几个?也许是后来偷偷学的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几个字,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。
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,抱住了她。
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像个孩子。
那晚的雪,下了一整夜。
婚后的日子,比我想象的要好过,也比我想象的要难过。
好在赵秀英确实是个能干的媳妇,家里家外一把手。她虽然不会说话,但什么活都抢着干,从来不抱怨,从来不喊累。每天早上我还没醒,她已经把饭做好了;每天晚上我躺下了,她还在灯下缝缝补补。
更难能可贵的是,她是个懂得感恩的人。我对她的每一点好,她都记在心里,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回报。给我做一双鞋,能把鞋底纳得比卖的都结实;给我煮一碗面,里头的荷包蛋永远是最完整的那个。她的好,不是靠嘴说出来的,是靠一双手一点一点做出来的。
难过的地方,首先是钱。
娶赵秀英的时候我没要赵家的钱,那三千块自然也就没了。我还欠着将近两千块的债,弟弟每个月的生活费、学费加起来不小,我拼命干活,挣的钱还是不够花。赵婶嘴上不说,但我看得出她的不满。她原本打算用小女儿套住一个劳力,顺便把三千块钱花在大女儿身上,现在如意算盘落了空,心里能舒服才怪。
第二个难过的地方,是赵秀兰。
赵秀兰对我从最初的怨恨,渐渐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态度。她开始在家里的各种事情上跟我唱反调,我说种玉米,她偏要种红薯;我说该施肥了,她说再等等。我知道她心里有气,一直在忍着,但忍到一定程度,总有一天会兜不住。
那天,矛盾终于爆发了。
开春了,山上的果树该剪枝了。赵家的果园不大,十来棵核桃树、七八棵柿子树,还有一些零星的板栗树。以前都是赵秀英一个人打理,从剪枝、打药到收获,全是她操持。我来了之后,自然接手了这些活儿。
那天上午,我扛着梯子去果园,赵秀英跟在我后面,手里拿着剪刀和锯子。我们配合得很默契,她指我剪,遇到够不着的她就给我递工具。虽然她不会说话,但她对果树的了解远胜于我,哪根枝该留、哪根该去,她心里门清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,赵秀兰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,是年前刚做的,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,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。
“姐夫,”她站在地头叫我,“我妈让你回去吃饭。”
“知道了,干完这点就回。”
赵秀兰没走,站在那儿看我干活。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姐夫,你觉得我姐好看吗?”
我没抬头:“好看。”
“比我好看?”
我抬起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挑衅,又像是试探,还有一种隐隐的幽怨。
“你们姐妹俩不是一个类型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当初为啥不选我?”赵秀兰的声音突然提高了,“我哪点不如她?我不会说话吗?我不比她年轻吗?我长得比她差吗?你倒插门来我们家,放着好好的亲闺女不娶,娶一个哑巴,你是故意打我的脸吗?”
这些话说得太直白了,直白得让我没法接。
赵秀英站在梯子旁边,低着头,手里的剪刀攥得咔咔响。
我从梯子上下来,看着赵秀兰:“秀兰,你听我说。你是个好姑娘,漂亮、能干,找个什么样的对象都找得到。但你姐不一样,她——”
“她怎么了?她就该嫁给你?你就该当好人,可怜她?”赵秀兰的眼圈红了,“你知不知道,自从你来了以后,村里人怎么笑话我?说我连个哑巴都不如,说我姐夫宁可要个废人也不要我。你知道我听了这话心里多难受吗?”
我想说这不是你的错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因为我知道,跟一个心里有气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。
赵秀英突然走过来,拉住了妹妹的手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劝她。
赵秀兰一把甩开她的手:“你别碰我!你以为你嫁了个好人了?我告诉你,他娶你就是图你听话、好欺负!你以为他是真的稀罕你?”
这一句话像一把刀,扎进两个人心口。
我看见赵秀英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纸。她站在那里,手悬在半空中,嘴巴张张合合,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我火了。
“赵秀兰!”我声音不大,但很重,“你说什么都可以,但你不能这么说你姐。她是你亲姐姐,从小到大,她替你干了多少活、挨了多少骂,你自己心里没数吗?你小时候上学,是谁每天早上给你装好午饭?你衣服破了,是谁给你补的?你发烧生病,是谁半夜起来给你熬药?是你姐,不是别人!你要是还有良心,就闭上嘴,别再往她心上捅刀子了。”
赵秀兰被我吼得愣住了,眼泪夺眶而出,跺了跺脚,转身跑了。
山上安静下来,只有风刮过树枝的声音。
赵秀英蹲在核桃树底下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我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没事,”我说,“她不了解我,以后慢慢就懂了。”
她没有抬头,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不再抖了。
那天下午,我们没有再干活。我拉着她坐在山坡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铅笔——那是我口袋里常备的,为了方便跟她交流。
我在纸上写:你难过吗?
她拿过笔,手抖得厉害,写了好几次才写出字来:我不是难过,我是觉得对不起你。要不是因为我,你不会被她们这样对待。
我笑了笑,划掉她写的字,在旁边写: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。倒是我,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。
她看着这句话,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这次是笑着哭的。她在那行字下面写:只要你在,就是好日子。
山风吹过来,把那张纸吹得哗哗响。我看着她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,心里想:这就是我的女人了。不会说话,但比那些会说话的人更懂得什么是真心。
日子不管好坏,总要一天一天地过。
春种秋收,夏耘冬藏。我和赵秀英像两头不知疲倦的牛,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在了那片土地上。赵婶的思想工作我也在做,让她明白,虽然我不是她理想中的女婿,但我不会让她吃亏。
矛盾虽然没有完全消失,但被时间冲淡了不少。赵秀兰渐渐不再针对我,她开始跟村里一个木匠谈对象,据说谈得不错,年底可能就要定亲。赵婶忙着张罗小女儿的亲事,也没空找我麻烦了。
我和赵秀英之间的交流,也慢慢找到了方式。
她不会说话,但会写字。虽然字写得不好,很多还是错别字,但足够我理解她的意思。每天晚上,我们坐在炕上,面前摊着纸和笔,有一搭没一搭地“聊天”。她会告诉我今天在菜地里看见了一条蛇,吓得她差点摔倒;我会告诉她今天在镇上看见弟弟了,又长高了不少。
她写字很慢,一笔一划像刻字一样。但她愿意写,而我愿意等。
有一天晚上,她突然在纸上写:我想给你生个孩子。
我看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
说实话,不是没想过这件事,只是我一直没敢提。我们的日子还紧巴,债没还完,弟弟还没毕业,连盖间像样的房子都盖不起,拿什么养孩子?
但她写了,我又不忍心拒绝。
“再等一年,”我在纸上写,“等债还完了,咱们就生。”
她点点头,但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很难怀孕了。早年的苦日子和过度的劳累,把她的身体糟蹋得不行。她找村里的赤脚医生看过,人家说得挺含蓄:“身子亏得太狠了,得慢慢养。”
她没告诉我,怕我担心。
我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知道的。那天我去她枕头底下找东西,翻出了一个药方和几包草药。药方上的字我看不太懂,但“调理气血”四个字还是认识的。
我拿着药方去找她,她正在灶房里切菜,看见我手里的东西,手一抖,菜刀差点切到手指。
她低着头,不说话。
我把药方放在灶台上,问她:“多久了?”
她比划了一下,大概两个多月了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她抬起眼睛看着我,眼泪在眼眶里转,然后在围裙上擦擦手,走到里屋拿出纸笔,写了几个字:
我怕你不要我了。
我看了,鼻子一酸,把她拉进怀里,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:“你就算不能生孩子,我也不会不要你。”
她在我怀里哭得稀里哗啦,把我那件旧褂子的前襟全哭湿了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到处打听治不孕的方子。镇上卫生院的医生说她是宫寒加上营养不良,开了些药,也说要坚持调理。我又从老辈人那里打听了一些土方子,自己上山采药,回来给她熬。
她喝那些苦药的时候从来不皱眉头,但我看得出来,她心里一直压着一块石头。
那块石头,直到一年后才被搬开。
那天早上,赵秀英正在灶房里做早饭,突然捂着嘴跑了出去,蹲在柿子树下干呕了好一阵。
我赶紧跟出去,她抬起头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先是不知所措,然后变成了不可置信,最后,化成了狂喜。
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又指了指我,然后猛地扑进我怀里,哭得像个疯子。
我抱着她,嘴里说着“好好好”,眼眶也湿了。
赵婶从屋里出来,看见这一幕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但那天中午,她破天荒地多炒了两个菜,还特意把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杀了,炖了一锅汤,端到赵秀英面前,只说了一句:“多喝点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觉得,赵婶的心里,其实是在乎大女儿的。
怀胎十月,赵秀英的身体状况一直不算太好。她太瘦了,营养跟不上,加上之前亏空太大,怀孕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。但她的意志力惊人,再难受也不吭声,依然该干什么干什么,拦都拦不住。
我怕她出事,逼着她少干活,多休息。她嘴上答应,趁我不注意又去忙活了。最后我没办法,把她做的扫帚、抹布全藏了起来,她才算消停了些。
那年秋天,收了核桃和柿子之后,她还挺着大肚子帮我把果子全晒成了干。我说你别累着了,她就在纸上写:我不累,孩子也要吃饭的。
1989年的冬天,我们的儿子出生了。
接生的是村里的老接生婆,赵婶在旁边打下手。我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,手心里全是汗。
赵秀英不会叫喊,她发不出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但她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沉闷的、压抑的呻吟,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揪心。
孩子生下来的时候,是个大胖小子。接生婆抱出来给我看,皱巴巴的一团,哭声响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
我抱着孩子,听见屋里赵婶在喊:“秀英,你生的,是个儿子!你看一眼,你倒是看一眼啊!”
过了一会儿,孩子的哭声小了些,接生婆把孩子抱回了屋里。我透过门缝往里看,赵秀英脸色惨白地躺在炕上,满头是汗,但她一直在笑,笑着笑着就哭了,哭了又笑。
我那个傻女人,她终于当妈了。
儿子取名赵念周。赵婶坚持要姓赵,我没跟她争。但我在名字里放了一个“周”字,算是我给自己的一点交代。
赵婶对“念周”两个字不太满意,说听着别扭。我说要么姓赵叫念周,要么姓周叫赵念,你选一个。她瞪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赵秀英坐月子的时候,是我这辈子见过她最“没用”的时期。她躺不住,总想下地干活,我按着她不让动,她就急得呜呜叫,比划着说她躺得浑身难受。
我哄她:“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。你干了二十多年活,歇一个月的权利总有吧?”
她摇头,在纸上写:我不干活,谁干活?
我写:我干。你给我打下手就行。
她看了,撇撇嘴,在纸上写:你干的活,不行。
我被气笑了。这个女人,嘴不会说,但心里门清。我干的活确实不如她利索,这是事实。
孩子满月的时候,我请了一天假,去镇上把弟弟接来赵家。弟弟已经上初三了,个头蹿了一大截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,背着一个破书包,站在赵家门口怯生生的,不敢进去。
“哥。”他叫了我一声。
“进来。”我拍拍他的肩膀,“看看你侄子。”
弟弟进去,看见赵秀英抱着孩子坐在炕上,愣了一下,然后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:“嫂子好。”
赵秀英明显没被人这么正正经经地叫过“嫂子”,脸一下子红了,手忙脚乱地要下炕去倒水,被我又按了回去。
弟弟看着孩子,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那孩子突然咧嘴笑了,把他吓了一跳。
“哥,他像我。”弟弟说。
“放屁,他像我。”我说。
赵秀英在旁边看着我们兄弟俩斗嘴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那天晚上,弟弟住在我们家。赵婶特意收拾了东屋给他住,还难得地笑着说:“念周他叔,你多住几天。”
弟弟腼腆地笑了,说:“婶,我明天还得上课呢。”
送弟弟走的时候,我把他拉到村口,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他:“省着花,别乱买零食。”
弟弟把钱攥在手里,犹豫了一下,说:“哥,我不想考中专了。我想考高中,以后考大学。”
九十年代初,中专还是农村孩子最好的出路,考上就有城镇户口,毕业包分配。高中是那些成绩更好、家里更有底的人才敢走的路,因为要读三年才能考大学,中间变数太多。
我看着弟弟,他的眼睛里有种以前没见过的光。那是一种野心,也是一种不甘。
“你确定?”我问。
“确定。”
“你成绩够吗?”
“老师说,我考县一中没问题的。”
我想了想,掏出身上剩下的最后十块钱也塞给他:“那就考。考上了,哥供你。”
弟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他抱住我,跟小时候一样,趴在我肩膀上哭。
我拍着他的背:“哭什么哭,都多大人了。赶紧回去上课。”
看着他坐上拖拉机,突突突地消失在山路上,我站在村口的风里,第一次觉得,我的苦日子可能就要到头了。
但老天爷从来不会让你顺顺当当地过日子。
1990年夏天,一场暴雨冲垮了赵家果园的梯田。
那天下午的雨来得又急又猛,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,水哗哗地往下倒。我正带着赵秀英在地里刨红薯,雨点子砸在身上生疼,我拉着她就往家跑。刚跑到半山腰,就听见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响声,像打雷,又像山塌了。
赵秀英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另一只手指着山下,脸色煞白。
我回头看,我们刚离开的那片梯田,半边山体已经滑了下去,泥石流裹着石头和泥土,把下面的十几棵果树全埋了。
那十几棵核桃树,是赵秀英和她爹一起种下的,已经有十来年树龄,正是挂果最好的时候。一棵树一年能打几十斤核桃,卖个三四十块钱。十几棵树,就是小五百块钱。在那个年代,五百块钱是我们家小半年的收入。
暴雨停了的第二天,我带着赵秀英上山去看灾。
山坡上一片狼藉,泥浆、碎石、断树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,原来整齐的梯田变成了一道大沟。赵秀英站在废墟上,看着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核桃树,浑身都在发抖。
她蹲下来,用手扒开泥土,露出一个还没长成的青核桃。她把核桃捧在手里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放进了口袋里。
我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所有的安慰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,那些树是她父亲留下的,是她从少女时代就开始打理的,是她的心血,也是她对生活全部的希望。
她突然转过身来,扑进我怀里,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——不是哭,不是喊,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、撕裂般的悲鸣。那声音沉闷、压抑,像是山里的风从石缝里挤出来时发出的呜咽。
我抱紧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,说:“没事,树没了咱们再种。人活着,啥都能从头来。”
她在我怀里哭了好久,直到哭累了,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煤油灯下,用她歪歪扭扭的字,在我那个已经写满了对话的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:
“这世上,除了你,啥都不重要。”
我把那个本子又翻开一页,在她的话下面写:
“你比那些树重要一万倍。”
她看了,眼泪又在打转了,但这次她笑了。
果园的灾后重建花了我们整整一年时间。我借钱买了树苗,重新整地、砌坎、栽种。赵秀英挺着哺乳期的身子,背着孩子在山上干活,饿了就啃两口干馒头,渴了就喝山泉水。
赵婶看不过去,骂我:“你就不能让她歇歇?孩子还没断奶呢!”
我说:“你能劝得动她,我谢谢你。”
赵婶去劝了,赵秀英不听。她这个人,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在她的观念里,家里的事就是她的事,她一天不干活就浑身不自在。
赵婶最后也没办法,只能帮着带孩子,让赵秀英腾出手来上山。
那一年,弟弟考上了县一中,成绩排名全县第三十二名。我高兴得像自己中了状元,请了三天假,去镇上割了五斤肉、买了两瓶酒,回周家坳请两个姐姐和弟弟吃了顿饭。
饭桌上,大姐看着我说:“老三,你瘦了不少。”
二姐说:“不是瘦了不少,是老了。你看他那个面相,哪像二十六的人?说他三十六都有人信。”
我笑着说:“干活干的,晒的。”
弟弟在旁边闷头吃肉,吃完了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:“哥,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。”
我摸摸他的头:“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再说。”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推。孩子一天天长大,学会了叫“妈”却只会对着赵秀英喊“啊啊啊”,把赵秀英气得直跺脚。我说你别急,他早晚会叫的,结果这小子到两岁半才开口叫第一声“妈”,把赵秀英感动得抱着他哭了一场。
果园的新树也渐渐长大,虽然还没到盛果期,但总算有了盼头。我白天在地里干活,晚上编竹篾拿到镇上去卖,一个月也能多挣几十块钱。债还了一部分,剩下的虽然还压着,但利息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滚得吓人了。
日子,好像在慢慢好起来。
但赵秀英的身体,却在这时候出了问题。
那段时间她又瘦了,瘦得厉害。以前虽然也瘦,但还有把子力气,能扛能挑。现在不行了,干一会儿活就要歇半天,气色也不好,嘴唇发白,指甲也没了血色。
我让她去镇上的医院看看,她摇头,比划说她没事,就是累了。
我说你要是累出毛病来,我和念周怎么办?
她还是不去。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去,是怕花钱。我们家的日子刚有点起色,又要还债又要养孩子又要供弟弟读书,她舍不得把一分钱花在自己身上。
后来是大姐来赵家看我,看见赵秀英的样子,二话不说把她拽到镇上去了。检查结果出来,医生把我拉到一边,表情严肃:“你爱人严重贫血,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,现在各项指标都很差。再这样下去,会出大问题的。”
我问要怎么办。
医生说:“好好养,多吃有营养的东西,不能再让她干重活了。要是情况没有好转,得输血。”
从医院出来,赵秀英看着我,眼睛里满是忐忑。她在我手心里写字:是不是很严重?
我说不严重,医生让吃好一点就行。
她明显不信,但也没再追问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赵婶叫到堂屋里,对她说:“妈,我要出去打工。”
赵婶愣住了:“去哪儿?”
“南方。我听镇上的人说,广东那边厂子多,一个月能挣三四百。我去干两年,把债还了,把秀英的身子养好,再回来。”
赵婶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你要是走了,家里的地谁种?孩子谁管?”
“秀英能管,她只是不能干重活,地里的活大部分我走之前都会做好。孩子你帮帮忙,辛苦这两年,等我在外面站稳了,每个月寄钱回来。”
赵婶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这几年相处下来,她渐渐接受了我这个不像上门女婿的上门女婿。我不改姓,跟周家那边也没有断了来往,但我对赵秀英的好、对这个家的付出,她看在眼里。虽然嘴上不说,但她心里明白,我比她预想的要靠谱得多。
“你跟她商量了吗?”赵婶问赵秀英。
赵秀英站在门口,抱着念周,脸上看不出悲喜。她走过来,把孩子递给赵婶,然后在纸上写了一个字:
“去。”
我看着她,想从她眼睛里找出一丝不舍或者挽留,但什么也没找到。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,眼神坚定,好像这是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决定。
我知道她不是舍得我走,而是她比我更清楚,这个家需要钱,而我没有别的办法挣钱。
走的那天是1991年的正月十八,刚过完元宵节不久,天还冷着,山上的雪没化完。
赵秀英给我收拾了一个大包袱,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、一双新做的布鞋、一张她连夜烙的葱花饼,还有那个写满了对话的本子和那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。
她送我送到村口,没有说话——她也说不了话。她只是站在路边的柿子树下,抱着念周,看着我的眼睛。
念周还小,不知道爹要出远门,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我抱。我抱了抱他,亲了亲他的脸蛋,又看了看赵秀英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我说。
她点点头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我转过身,上了拖拉机。突突突的声音响起,车开始往前开,我回过头去,她还站在柿子树下,一动不动的,像一棵栽在那里的树。
拖拉机开出很远,我回头还能看见那个灰蓝色的身影。
直到山梁挡住了视线,她才终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。
我没有哭。但在那一刻,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,告诉自己:周老三,你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,否则你对不起站在柿子树下的那个女人。
南下的火车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,我从镇上坐汽车到市里,再从市里坐火车去广东。那时候的绿皮火车慢得跟牛车似的,哐当哐当开了三天两夜,才到广州。
广州火车站广场上全是人,乌央乌央的,说着各种我听不懂的方言。我刚出站就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:“找工作不?我们厂招工,包吃包住,一个月四百!”
我跟着他上了一辆破中巴,颠了几个小时,被拉到了东莞一个叫厚街的地方。所谓的“厂”,就是路边一栋四层的农民房,一楼是车间,上面的住人。老板是个本地人,姓陈,操着一口夹生的普通话,让我们签了合同,收了每人二百块的“押金”,然后分配了宿舍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压根不是什么正规工厂,是一个做电子玩具的小作坊,三天两头赶订单,加班加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。工人的工资也不像他说的那样四百块一个月,而是计件的,干得多拿得多,新手一个月能挣两百就不错了。
我被黑了。但那二百块押金已经交了,身上的钱所剩无几,想走也走不了。硬着头皮干吧。
头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苦的日子。
每天早上七点起床,七点半上工,一直干到晚上十二点,中间只有吃饭的时间能歇口气。我做的是流水线上的活,把一个个小零件焊到电路板上,手要快、眼要准,慢了就会被组长骂。一天下来,眼睛都是花的,手指被烙铁烫了无数次,起了泡结了痂,痂掉了再起泡。
累我倒不怕,在山里干活比这还累。我受不了的是那种压抑的气氛和看不到尽头的重复。每天做的事情一模一样,每天见到的面孔一模一样,每天吃的饭也是一模一样:早餐白粥咸菜,午餐水煮白菜加米饭,晚餐和午餐一样。
我无数次想过不干了,回家去,回到那个山坳里,回到赵秀英和念周身边。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,我就会想起她站在柿子树下的身影,想起那个写满对话的本子,想起她在纸上写的那些字。
“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。”
“只要你在,就是好日子。”
“这世上,除了你,啥都不重要。”
我不能回去。回去了一切又回到原点,我还是那个背着债的穷光蛋,她还是那个跟着我吃苦受罪的哑巴媳妇。
我咬牙坚持了三个月,第一个月工资加奖金拿了二百三十块,第二个月二百六十块,第三个月三百块。我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,除了留下最基本的伙食费,全寄回了家。
第一个月寄钱回去的时候,我特意让邮局的人帮忙在汇款单上写了一句留言:“秀英,买好吃的,别舍不得。”我猜赵秀英收到汇款单的时候,一定又是眼泪吧嗒吧嗒掉。
三个月后,我从小作坊辞了职,经一个工友介绍,进了一家港资的电子厂。
正规厂子就是不一样,有食堂、有宿舍、有按时发放的工资,还缴纳社保——虽然那时候我不懂社保是啥,但听老工人说交了这个将来有保障,我就交。我干的还是流水线,但这里的待遇比小作坊好太多了,底薪加加班费,一个月能拿到五百多块钱。
我像一头终于找到草场的牛,把浑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。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,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干。组长看我实在肯干,半年后把我调到了技术岗位,学修机器。我虽然只有初中文化,但人勤快、肯琢磨,跟着老师傅学了几个月,居然也能独当一面了。
1992年春节,我没有回家。
不是不想回,是舍不得路费。从东莞回老家,火车票加汽车票来回要两百多,够赵秀英和念周吃好几个月的。我把省下来的路费全都寄了回去,又在汇款单上写:“明年一定回来。”
赵秀英给我寄了一个包裹,里面是一双新布鞋、一件她自己织的毛衣,还有弟弟写的一封信。弟弟在信里说,他期末考了年级第八,老师说保持下去考大学没问题。信的末尾,他加了一句话:“哥,嫂子瘦了很多,但她不让我告诉你。”
我看着这行字,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。
赵秀英的贫血肯定还没好。她自己舍不得吃好的,把寄回去的钱都花在了孩子和弟弟身上。这个女人,什么都为别人着想,唯独不知道心疼自己。
1992年夏天,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我在厂里认识了几个同样来自农村的工友,大家凑在一起商量,说打工打一辈子也没出息,不如自己干。我们看中了电子厂里的一个配件生意,想自己开个小作坊做,然后卖给那些大的组装厂。
我拿出了两年攒下的所有积蓄——三千二百块钱,跟另外两个工友合伙,在一个城中村里租了一间四十平米的铁皮房,买了二手机器,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创业。
失败来得比我想象的快。
三个月后,我们做出来的第一批货因为质量问题被退了回来,损失了两千多块。合伙人之间的分歧开始出现,一个说要关掉作坊回去上班,另一个说要再投钱买好设备。吵了一个星期,作坊关门了,钱也基本赔光了。
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个夜晚。
我坐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,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晒的床单,脚边是流淌的脏水,远处传来麻将声和骂架声。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,只剩下八块钱。
八块钱。够买两碗炒河粉,吃完就什么都没了。
我蹲在那里,点了一根最便宜的红梅烟,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。我不会抽烟,但在那一刻,我想给自己找个事做。
我想起赵秀英,想起她一个人在赵家带着孩子操持家务的样子。她等了我两年,每分钱都省着花,把日子过得辛苦又沉默。如果我在这里混不下去,回到那个山坳里,我怎么面对她?
我不能回去。至少不能这样回去。
第二天,我进了另一家电子厂,重新从流水线做起。这一次,我不再想着一夜暴富,而是踏踏实实地学技术、攒经验、攒人脉。我用了两年时间,从一个普通工人做到了车间主管,工资也从每月六百涨到了一千二。
1994年,我再次创业。
这一次,我吸取了上次的教训,不再是一拍脑门就干,而是做了充分的市场调查和技术准备。我找了一个可靠的合伙人,从最熟悉的一个配件做起,一步一步来。
创业的初期依然艰难,但这一次,我撑住了。
第一年,保本。第二年,开始盈利。第三年,我们的作坊从四十平米的铁皮房搬进了两百平米的厂房,工人从三个人增加到了十五个人。
这一年,是1996年。
我离开赵秀英和念周,已经整整五年了。
五年来,我每年春节都回家,每次回去都能看到赵秀英的变化。第一年回去,她瘦得像纸片人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看得我心都疼。第二年回去,她脸色好了些,但还是瘦。第三年回去,她长胖了一点,脸上有了点血色。第四年回去,她终于像个人了,虽然还是偏瘦,但至少能看出当年那个清秀的模样。
每次回去,她都站在村口的那棵柿子树下等我。带着念周,念周一年比一年高,从抱在怀里到牵着她的手,再到自己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。这个儿子长得像我,但眉眼像她,特别是那双眼睛,安安静静的,像是藏着很多心事。
每次离开,她都站在那棵柿子树下送我。不哭不闹不说话,就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每次我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追着我的背影,一直追到我看不见她,她也看不见我。
1996年秋天,我第三次创业成功后,做了人生中第二个重要的决定。
我回了一趟老家,跟赵婶、赵秀英和已经嫁到隔壁村的赵秀兰开了个家庭会议。
我说:“我要回周家坳盖房子。”
赵婶的脸色一下就变了:“你说啥?你是赵家的上门女婿,你在周家坳盖房子,算怎么回事?”
赵秀兰也说:“姐夫,你这不是打我妈的脸吗?当年说好的,你是倒插门——”
“当年说好的,我娶秀英,不改姓,不要钱,但周家那边的事我自己做主。”我看着赵婶,“妈,这几年我在外面挣了点钱,我不是要离开赵家,也不是要带着秀英和念周搬走。我就是想在周家坳盖一间房子,给我弟弟住,给我老了以后留个念想。那边的老房子快塌了,我爹的坟也几年没人打理了,我不能不管。”
赵婶还要说什么,赵秀英突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——她一直随身带着那个写满对话的本子,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了,翻了好几页,找到一处,指给赵婶看。
上面写的是五年前,我刚到赵家时写的一句话:“我该孝敬你的一样不会少,但我弟弟那边我不能不管。”
赵婶看了,不说话了。
沉默了很久,她终于开口:“房子可以盖,但你得给秀英一个交代。”
我问:“什么交代?”
“她是赵家的人,嫁给了你,你不能让她在外面受委屈。你要是回周家坳盖房子,赵家这边也得翻新。你要一碗水端平。”
我笑了:“妈,我没说不翻新赵家这边啊。两边的房子一起盖,钱我来出。”
赵婶愣住了,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:“你发财了?”
我说:“没发财,但手里攒了点钱,够用了。”
那是1996年冬天,我在周家坳给弟弟盖了三间新瓦房,在赵家把老房子翻新了一遍,重新铺了地、刷了墙、换了门窗。赵婶看着焕然一新的家,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夸我:“我家那个女婿,不姓赵,但比姓赵的还强。”
赵秀英听了,偷偷笑了,但眼眶又红了。
我走的那天晚上,赵秀英又拿出了那个本子。那个当年被我随手从供销社买来的作业本,五年多来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,纸张泛黄,上面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了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上面还有最后几行空白的纸。她拿起那支短得握不住的铅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写得很慢很慢,像在刻碑。
写完了,她把本子递给我。
我低头看,上面写着:
“你不用再走了,对吗?”
我看着这行字,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厂子还在东莞,生意刚起步,我不能不管。赵秀英的身体还没完全养好,念周才七岁,正在上小学。弟弟已经大学毕业,在省城找到了工作,不需要我再供了。但我的根已经扎在了赵家,妻儿都在这里,我不回来,他们怎么办?
“再给我一年,”我在下面写,“一年后,我把厂子迁回省城,离家里近一些。到时候每个星期都能回来。”
赵秀英看了,把那行字慢慢地、仔细地看了好几遍。然后她抬起手,把本子合上,抱在怀里,看着我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写“好”,也没有写“我等你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眼睛里有一种释然的光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等的从来不是钱,不是新房子,也不是什么好日子。
她等的是我。
只要我回来,日子就好。
1998年,我把东莞的厂子交给了合伙人打理,自己带着攒下的钱和技术回到了省城,在城郊租了一间厂房,重新开始。省城离老家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,我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,每周五晚上骑回去,周日晚上再赶回来。
赵秀英终于不用再站在柿子树下等我了。
每个周五下午,她还是会站在村口,但不再是一个人。念周放学早,跟着她一起等。有时候赵婶也会在院子里张望,嘴上说“他回不回来有啥好看的”,但到了点还是忍不住出来瞅一眼。
我们的日子,就这样一天一天地,好起来了。
2000年,念周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初中。赵秀英的身体彻底养好了,脸上有了红润,人也胖了些。
2003年,念周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。
2006年,念周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。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,赵秀英哭了整整一下午,把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柜子里。
她开始在纸上给我写字:“咱儿子,有出息了。”
我笑着说:“随我。”
她白了我一眼,写:“随我。”
我们俩为了这个“随谁”的问题,在纸上争了半天。最后她写:“随咱俩。”
这个答案,让我们都笑了。
念周上大学那年,弟弟已经在省城安了家,日子过得不错。两个姐姐的孩子也都长大了,偶尔会在节假日聚一聚。赵婶老了,七十多岁的人了,腿脚不利索,但精神头还行,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跟村里的老太太们打牌。
赵秀兰嫁的那个木匠对她不错,生了一儿一女,日子也算和美。她跟赵秀英的关系缓和了很多,过年的时候会带着孩子回来,两姐妹坐在一起,虽然一个说不出话,一个话也不多,但看着就很温馨。
只有赵秀英,还是老样子。
她依然每天早起,依然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依然在灶房里忙进忙出。她依然不会说话,依然会在表达不清的时候急得满脸通红,依然会在收到我的礼物时偷偷抹眼泪。
但她变了一些。
她开始会笑了。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、生怕笑错了的笑,而是真正从心底里发出来的、敞亮的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很像村口那棵柿子树上熟透的柿子,甜得刚好。
她也开始有了脾气。在我偶尔喝多了酒的时候,她会把我的酒瓶藏起来,然后用那种“你再喝一个试试”的眼神瞪我。在我干活不小心受伤的时候,她会很生气地把创可贴拍在我手上,然后撇过头去不理我。她的生气是无声的,但比有声的更有威慑力。
她甚至还开始爱美了。以前她从不打扮,一年到头就是那几件灰扑扑的旧衣裳。后来她开始让念周帮她挑衣服,会在赶集的时候买一块好看的头巾,会在镜子里多照几眼。有一次我给她买了一条裙子,她试穿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问我好不好看。
我说好看。
她就红了脸。
2023年,赵婶走了,九十二岁,算是喜丧。
走之前那几天,她一直拉着赵秀英的手,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:“秀英啊,你对得起这个家,妈对不起你。”
赵秀英不会说话,但她听得懂。她哭着摇头,用手比划着,意思是“你没有对不起我”。
赵婶看着她,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来:“早知道你能遇到老三这样的人,妈当初不该……不该让你吃那么多苦。”
赵秀英把脸埋在赵婶的手心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那一刻,我看见赵秀英的口袋里露出那个本子的一角。
那个本子已经用了快三十五年了,纸张脆得像蝉翼,稍一用力就会碎。但赵秀英一直留着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像护身符一样。
我偷偷翻过那个本子。
从头到尾,一百多页,密密麻麻全是字。
前面的字歪歪扭扭,错别字连篇。后面的字慢慢工整了,虽然还是不好看,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。记录的事情琐碎得不能再琐碎:今天孩子会翻身了,今天孩子会坐了,今天孩子会爬了。今天你寄回来多少钱,今天买了什么东西,今天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。今天你打电话回来了,念周抢着跟你说话。今天下雨了,我想你了。
全是不起眼的小事。
但每一件小事,都像一颗种子,种在时间的土壤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,长成了三十五年的岁月。
本子的最后一页,是最新写上去的,字迹工整了很多:
“这辈子,谢谢你。”
后面还有一行字,是另一个人的笔迹,刚劲有力:
“是我该谢谢你。是你教会我,什么是过日子。”
那是我的字。
我写这张纸条的时候,赵秀英正在灶房里做饭。窗外的柿子树结满了果子,红彤彤一片,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。念周去年带回来的女朋友正在院子里帮赵秀英晒柿饼,两个女人说着话,笑声一阵阵传来。
赵秀英从灶房探出头来,看见我在看她,冲我笑了笑,扬了扬手里的锅铲,意思是:等一会儿,快好了。
我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。
她笑得更甜了,转身回灶房继续忙碌。
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,被秋天的风吹散了,融进了远处连绵的山影里。
那年秋天,柿子熟得格外好。赵秀英把最大最红的那筐挑出来,摆在院子的最显眼处,谁来了都让尝一个。
有人问她:“秀英,你那个本子,还写呢?”
她点点头,拍拍胸口,又指了指远处。
旁人不解,但我懂。
她说的意思是:都在心里,写不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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